一切安好

幾乎是,想一下也不能。只要動念,不如去倫敦吧?那邊便會發生恐襲。嚇得我們,不是怕危險,是怕我們的慾念,不知怎的牽帶出人家的悲劇。這幾次一聽到襲擊的消息,自然在腦袋重溫一下倫敦地圖,實在想不到了,便google一下。然後總是想起誰誰誰,好像在附近啊,不知他們安好?有一些都沒見過面呢,根本不認識,都是朋友的家人諸如此類。這座城,就是不知怎樣令我上心,無法解釋,每一次心裡的觸動,是什麼因由。

只願,城裡的你們,一切安好。

伊人

伊人已逝二十年。

二十年前的今天,開學日,回校路上人人拿著印有戴妃笑靨的報紙,我記得空氣中有點秋意,一陣風吹過難免一點傷感。後來看電視直播喪禮,那天英倫有罕見的glorious sunshine, 但那種靜默像從電視機滲透出來。要等到回歸之後我才開始明白英國人的特點,stiff upper lip.

幾年前我在倫敦V&A博物館,對著她舉世聞名的Elvis Dress發了一陣子呆。那件釘滿珍珠的晚裝裙,是為了到訪香港而專門訂造的,以襯托香港「東方之珠」之名。如今在博物館的玻璃箱子裡,仍然散發著雅氣。1989年她穿著這條裙子,為香港文化中心開幕。文化中心裡有展板介紹這段歷史,在星巴克旁邊不起眼的角落。

這些多餘的「歷史」,還有人記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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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文:深宮

再會舊麥記

觀塘舊麥記最後一天營業。

這十年來人們一直都說舊麥要關門,可是每次走過它還在那裡,不經不覺,終於來到今天。

時代變遷,舊樓要拆,你反對,人家說你阻住地球轉呢?幾多人沒地方住,不拆舊樓,哪有新樓?不填海,哪有地?你有高床軟枕,不知人間疾苦,然後說集體回憶這些風涼話,反對拆這個拆那個。

不能出聲反對,心裡懷念可以吧?在我腦中第一個舊麥記的印像,不就是二年級去參觀那一次。當年我純真無邪,麥記亦然,那時候吃薯條不用帶著罪疚感,麥當勞叔叔是兒童的好朋友,一切都沒有陰暗面。

如今餐廳被拆,麥記也被標籤為垃圾食物,一切都變得黑暗,幸好我的舊麥記回憶總是美好的,幸好。

八年前寫過一篇舊麥記懷緬文,我想說的,都在那篇說過了。

隨寫.六

不如你話我知,要怎樣才覺得有希望?而不是絕望?在我還有喜怒哀樂,心仍會痛之時,要怎樣叫自己平靜呢?聖經上說「患難生忍耐,忍耐生老練,老練生盼望。」到了今天我才有一點點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即是說,盼望其實很遙遠,要下多重功夫,才到達希望的彼岸。

我不知道無力感是否等於忍耐,或者應該說,忍耐,就是我們現在只能做的事。

隨寫.五

這兩年來,好像把事情看得越多越清楚。當這個國家最有智慧、學識、抱負的人,不是去了外國,就是在各種人禍中死光,最後還剩下什麼樣的人?未來會怎樣?還是根本沒有未來?

而我覺得,以後也不會再有這樣的人出來了。這個世代以及下一個世代,都不會有。

這是否叫做絕望?

離別

轉眼來到學期最後一天。國際學校,離別是常態。開學日到散學日,班上四分一同學不見了,暑假回來,又一批新臉孔。我發現小B沒有特別傷感,他也許習慣了,同學們都有自己的祖家,香港,不過是賺錢的地方。

小B也有問:我們會留在這間學校嗎?會,我答。心裡想,還沒到你走呢,那一刻來臨時不知你會怎樣?會如斯冷靜看離合嗎?

看別人來來去去,到底容易,自己也要離開的時候,那才是真正的考驗。

 

七歲

小B七歲了。

去年他生日,東尼怱怱忙忙完成手上工作,趕去學校講故事派杯子蛋糕,當作慶祝。今年的老師比較老派,不太願意家長打擾班房每日流程,我們早上送返學時放低杯子蛋糕便算了。

六歲至七歲,又是令人驚喜的一年。他宣布自己最喜歡柴可夫斯基第一鋼琴協奏曲(的第一樂章開首四分鐘,他自己沒說)。多得S姨姨去秋那幾場免費音樂會,讓他窺探古典音樂世界。

鋼琴學了一年多,拿著我的老舊John Thompson練習。間或會有點落寞的說My piano is so bad. 有要求,倒是好。不過我這個陪練琴的人有時也不要太惡形惡相,打擊他自信。

已經差不多棄絕圖畫書,學人看Whipmy Kid,看得迷頭迷腦,但又很少聽他笑出聲,想是他根本未到那年紀,唔識笑。最近把舊型號的Kindle給他,他很自豪的說My Kindle. 喜歡看歷史書,一知半解的,對Hitler、World War、Cold War 和毛澤東破四舊特別好奇,東尼忍不住給他一點引導:不是所有舊東西都是不好的,好的舊東西我們要盡力保存,他聽了好像明白了什麼。

還學了一年法語,回來唱法語兒歌:一隻綠色小老鼠,捉牠抓著牠的尾巴,把牠放進油放進水裡,會變成蝸牛,nice and warm. 他唱了一次,用英文解釋歌詞,我以為他上課聽錯,怎會有這樣奇怪的兒歌歌詞,法國人真的難以理解。

整個冬天也學游水,強身健體,逢周末不停游一小時,也不會說累。食量仍然驚人,不能想像到青春期時他會怎樣掏空家裡的雪櫃。

小B會大悲大喜,會放聲笑和放聲哭,我擔心這樣會否太兩極,朋友說這樣倒好,情緒不會收收埋埋,幸好他是哭了笑了便算。

口頭禪是I forgot,用來推搪一切要做但沒做的事。Ok, fine是用來回應你迫他做的事。Please…是纏繞你因為你拒絕他的要求。Can I是問你可否吃雪糕/看電視/買玩具等等。當然還有I am hungry這每日金句。

我希望,你快點長大,但又想你慢一點,就像那句潮語:唔駛急,最緊要快。我和東尼說:他很快就不想我們跟著他了,不想他變成困擾少年。但心裡又想他長大一點身體好一點長高一點自理能力好一點自控好一點。這是天下父母的矛盾,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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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歲四歲五歲六歲

三月藝術小記

生活如流水。

每年三月都懶得寫,以往總是因為天氣問題敏感症發作而閉關,這兩年身體好好多,本來應該多寫,但又不知不覺懶下來。

三月忙著跑香港藝術節,看了十場不同類型的節目。最深刻當然是藝術節委約創作的話劇《香港家族》,三部曲細說回歸二十年的種種,笑中有淚,散場時總有點不知所措。故事圍繞一個做滅蟲起家的香港家庭,但結局卻是一家人發現家裡的牆壁被白蟻大肆侵蝕,當然大哥拍心口話唔駛搵人幫手滅蟲,自己可以攪得掂這個已腐爛的家,但白蟻是最難治的蟲患,手尾長,能否起死回生根本是未知之數,究竟是編劇過份樂觀還是過份悲觀,請觀眾自行解讀。《香港家族》編劇是龍文康,他剛拿了電影金像獎最佳編劇。

另一藝術節委約創作的是《世紀.香港》音樂會,以香港文學作品入詞,由音樂家陳慶恩創作清唱劇,唱出百年香港滄桑。入場前我在想究竟有什麼人有興趣,在星期一晚上來看這音樂會?除了我這個在大學唸了幾門香港文學課的師奶,其他的是什麼人?後來答案自動揭曉,一班為數近百人的國際學校師生,喧喧鬧鬧的等入場,想是大會贊助他們門票?入場後坐在我前方的是一個家庭,女兒是兒童合唱團成員,三代同堂來捧場,坐在我後方的正是李歐梵教授夫婦,他們與鄧小樺結伴前來。

整個音樂會以「電車」取材作文本朗讀,並穿插多首以香港文學作品入詞的歌曲。舒巷城、廖偉棠、也斯、飲江、戴天、崑南、李碧華、陳冠中、劉以鬯、陳滅、黃燦然等的作品隨隨由歌者唱出。張愛玲的白流蘇眼中「一抹抹犯沖的色素在眼底廝殺得異常熱鬧」並沒有入選,卻聽到〈色.戒〉裡王佳芝夜坐電車的一幕。然後是李碧華的電車(人們還記得電車悠悠的好處嗎?),也斯的電車(來到電車總站,不如坐上電車,隨著它緩慢的步伐,走到哪裡看到哪裡吧。)劉以鬯的電車(一百歲的電車將距離變近,將近變遠)。黃耀明出場唱《今天應該很高興》是有點驚喜,因為人們也開始承認廣東流行曲歌詞也是香港文學的一部份,而不是大學裡研究生的幻想和論文題目。

謝幕時一眾演出者在台上大呼「香港加油」、「明天會更好」是有點煞風景。我們不需要口號,只願多些人認識文字的美好,字裡行間讀出昔日風光。

隨寫.四

季節交替的日子,天氣之變幻,令人幾乎都不懂如何穿衣服了。昨天穿得太多,今天穿得太少,生活有時是無所適從。灰沉沉的天,人與物都像罩在混沌裡,莫說少年人,連大人都有點抑鬱。

其實不是不快樂。昨晚聽了一場精彩的鋼琴五重奏,拍手掌拍到痛。又與好友見面,笑笑談談。喝了幾杯酒,情緒高漲,一時竟睡不著。

古典音樂成為高尚風雅的嗜好,不可攀。少年學樂器,練習加考試,視為酷刑之一。究竟要花幾多力氣與時間,才能讓少年人明白,音樂能動心靈、解憂煩,會令你流淚,也會令你意志高昂?如果他們都感到音樂能撫平痛楚,哪怕是一秒,也好。有時縱身躍下,也只是那一秒。

 

隨寫之三

獨自去看電影Jackie,一開場那音樂,已經帶你入戲,那種恐懼、空白、巨變後一切認知像被扭曲了的感覺,完全在音樂反映出來,立時令你遍體生涼,也襯托出Jackie Kennedy在丈夫遇刺後的心境。

配樂很值得拿奧斯卡,但在La La Land這個勁敵當前,很難說啊!

Natalie Portman絕對可以拿影后,單是模仿Jackie Kennedy的聲線已經很考功夫,還有貫穿全戲的心理掙扎、彷徨不安、甚或歇斯底里,都演得十分出色。

全齣戲裡我覺得演得最好的一幕,是JFK遇刺後,副總統Lyndon Johnson立即在總統專機上宣誓就任總統,Jackie Kennedy站在旁邊監誓。那場戲她沒有對白的,但Natalie Portman把那驚嚇後呆呆的神態、不能理解現實的表情完全表達出來,令我覺得像在看紀錄片。

Natalie Portman如拿不到獎,只能嘆時間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