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藝術小記

生活如流水。

每年三月都懶得寫,以往總是因為天氣問題敏感症發作而閉關,這兩年身體好好多,本來應該多寫,但又不知不覺懶下來。

三月忙著跑香港藝術節,看了十場不同類型的節目。最深刻當然是藝術節委約創作的話劇《香港家族》,三部曲細說回歸二十年的種種,笑中有淚,散場時總有點不知所措。故事圍繞一個做滅蟲起家的香港家庭,但結局卻是一家人發現家裡的牆壁被白蟻大肆侵蝕,當然大哥拍心口話唔駛搵人幫手滅蟲,自己可以攪得掂這個已腐爛的家,但白蟻是最難治的蟲患,手尾長,能否起死回生根本是未知之數,究竟是編劇過份樂觀還是過份悲觀,請觀眾自行解讀。《香港家族》編劇是龍文康,他剛拿了電影金像獎最佳編劇。

另一藝術節委約創作的是《世紀.香港》音樂會,以香港文學作品入詞,由音樂家陳慶恩創作清唱劇,唱出百年香港滄桑。入場前我在想究竟有什麼人有興趣,在星期一晚上來看這音樂會?除了我這個在大學唸了幾門香港文學課的師奶,其他的是什麼人?後來答案自動揭曉,一班為數近百人的國際學校師生,喧喧鬧鬧的等入場,想是大會贊助他們門票?入場後坐在我前方的是一個家庭,女兒是兒童合唱團成員,三代同堂來捧場,坐在我後方的正是李歐梵教授夫婦,他們與鄧小樺結伴前來。

整個音樂會以「電車」取材作文本朗讀,並穿插多首以香港文學作品入詞的歌曲。舒巷城、廖偉棠、也斯、飲江、戴天、崑南、李碧華、陳冠中、劉以鬯、陳滅、黃燦然等的作品隨隨由歌者唱出。張愛玲的白流蘇眼中「一抹抹犯沖的色素在眼底廝殺得異常熱鬧」並沒有入選,卻聽到〈色.戒〉裡王佳芝夜坐電車的一幕。然後是李碧華的電車(人們還記得電車悠悠的好處嗎?),也斯的電車(來到電車總站,不如坐上電車,隨著它緩慢的步伐,走到哪裡看到哪裡吧。)劉以鬯的電車(一百歲的電車將距離變近,將近變遠)。黃耀明出場唱《今天應該很高興》是有點驚喜,因為人們也開始承認廣東流行曲歌詞也是香港文學的一部份,而不是大學裡研究生的幻想和論文題目。

謝幕時一眾演出者在台上大呼「香港加油」、「明天會更好」是有點煞風景。我們不需要口號,只願多些人認識文字的美好,字裡行間讀出昔日風光。

隨寫.四

季節交替的日子,天氣之變幻,令人幾乎都不懂如何穿衣服了。昨天穿得太多,今天穿得太少,生活有時是無所適從。灰沉沉的天,人與物都像罩在混沌裡,莫說少年人,連大人都有點抑鬱。

其實不是不快樂。昨晚聽了一場精彩的鋼琴五重奏,拍手掌拍到痛。又與好友見面,笑笑談談。喝了幾杯酒,情緒高漲,一時竟睡不著。

古典音樂成為高尚風雅的嗜好,不可攀。少年學樂器,練習加考試,視為酷刑之一。究竟要花幾多力氣與時間,才能讓少年人明白,音樂能動心靈、解憂煩,會令你流淚,也會令你意志高昂?如果他們都感到音樂能撫平痛楚,哪怕是一秒,也好。有時縱身躍下,也只是那一秒。

 

隨寫之三

獨自去看電影Jackie,一開場那音樂,已經帶你入戲,那種恐懼、空白、巨變後一切認知像被扭曲了的感覺,完全在音樂反映出來,立時令你遍體生涼,也襯托出Jackie Kennedy在丈夫遇刺後的心境。

配樂很值得拿奧斯卡,但在La La Land這個勁敵當前,很難說啊!

Natalie Portman絕對可以拿影后,單是模仿Jackie Kennedy的聲線已經很考功夫,還有貫穿全戲的心理掙扎、彷徨不安、甚或歇斯底里,都演得十分出色。

全齣戲裡我覺得演得最好的一幕,是JFK遇刺後,副總統Lyndon Johnson立即在總統專機上宣誓就任總統,Jackie Kennedy站在旁邊監誓。那場戲她沒有對白的,但Natalie Portman把那驚嚇後呆呆的神態、不能理解現實的表情完全表達出來,令我覺得像在看紀錄片。

Natalie Portman如拿不到獎,只能嘆時間不對。

隨寫之二

男人不修邊幅有幾奇,姿整的才嚇親你。東尼也是那類不理儀容的人,但總要有個譜,做老婆的我有時也要出手整頓,這是責任,也是於心不忍。

有些人不喜歡拍照,照片出來張張木獨,也是性格使然。但拍一張官方照時不梳頭不剃鬚,就有點過份吧?根本是不尊重你的另一半。或者我應該要從照片中看出真愛,因為很愛她,不忍她受苦,所以其實心底希望她落選,所以一臉不情願。

兩夫妻的事,旁人難以理解,唯有引以為鑒,幾十年後,我與東尼,不要拍一張這樣的照片。

最難將息

這幾天東尼在倫敦公幹,我和小B在香港。東尼很少獨自出門,我們兩母子都需要時間調節心情。小B生性,除了爸爸離港那晚哭過一次外,其餘時間都像沒事人一樣。

最難將息,第一晚我只睡了幾小時,明明身心俱疲,就是不能睡。

上一次東尼出差,他還沒有用智能電話,溝通不是太方便,他只能拿著厚重iPad找個連到網絡的地方傾幾句。今次好了,有Whatsapp,得閒打幾隻字,又可以視像通話,於是我們早上六點半,爸爸晚上十點半,大家在床上傾幾句,收線後我們起身刷牙,他就去睡。

但是愛的人身在外,都是會牽掛。我與他中間隔著八小時半個地球的距離,我這邊一天差不到完結,他那邊才是新一天邁步向前。常常看鐘心算你那邊幾點,一次又一次提醒我那個不能超越的空間。

東尼說,大概自己也不是喜歡出差的人。看著他還在調整時差的倦容,不禁想,最難將息,豈止我一個?

回憶總是溫柔的

林憶蓮決定參加中國那些很特別的音樂節目,我等「蓮迷」幾乎沒同聲一哭。大家都說以她今時今日的地位,根本不需要去這些節目「比試歌藝」。東尼說我背著「包袱」,放不低她當年的清高,接受不到現實。但那些高標準、真心做音樂、突破傳統、新嘗試、不向通俗低頭都是她的風格,她把我們的期望帶到最高,如今一下子摔下來,我們怎會不痛?

或許,我真的要好好體諒別人。五十歲獨身女人帶著女兒,錢不是最重要嗎?沒錯她是殿堂級歌手,但人前風光背後辛酸其實都估到,人家重金禮聘,她豈會為歌迷放棄賺錢機會?下半生歌迷養你嗎?最後不就是要靠自己?

我們這種人,好像是最固執的人。不滿憶蓮做真人Show, 哀嘆亦舒寫胸毛肌肉,完全接受不到轉變。幸好這年頭沒有焚書坑儒,古董小說CD我仍保留著,嘆息以後可以繼續聽破曉野花,繼續看家明玫瑰,自我沉醉在被人恥笑、懶高尚的文藝女中年世界。

回憶總是溫柔的,大家記得憶蓮盛放過就好。

上東城

紐約第二大道地鐵首段終於通車,想當年住在72夾York,要坐地鐵就要行幾個街口,去到Lexington已經腳軟。冬天去完街坐地鐵,回家路上食住東河吹過來的風,眼淚連連。以前在第二大道等M15返教會或去唐人街買菜,看著另一邊的地盆,幻想著有地鐵坐的好日子。

住上東城最東邊,出入多坐巴士。住72街時我已懷著小B,已經很少出去探險,去Tribeca上Jane Austen賞析課這些事情都是在紐約第一年發生的。第二年我只去幾個地方,返教會坐M15, 產檢坐M31, 去中央公園或大都會博物館坐M72, 去上西城大都會歌劇院看歌劇,多數是週六下午,我們乾脆坐的士。

坐巴士其實也算方便,巴士站就在街口,只要不是去太轉折的地方,基本上巴士都可以滿足我的要求。但曼哈頓的馬路都好像不太平順,巴士開得快時頗感震盪。從下城區回家,經過聯合國總部那段,總是震到笑,小B在我肚裡還會踢我的肚皮。

曼哈頓人其實都會坐巴士地鐵,上東城也不只是第五大道和公園大道有人住。紐約兩年於我來說,都是很實在的都市生活。

忘年會

日本公司機構在年尾的習俗「忘年會」,是一班同事吃飯慶祝,回望過去,互相勉勵的聚會。當年在古董店打工的時候,有一位熟客是日本人,做中國古董瓷器買賣,一年來香港三次,與老闆已很熟稔。年尾的時後,他請我們店裡上上下下去吃飯直落唱K,算是「忘年會」,送舊迎新。這些吃飯應酬事宜我這小員工一向很少參與,但這次熟客請客,不去就不賞面了。記得當時東尼知道我要去唱K,即發了很大脾氣,勒令我要立刻回家。他緊張我,怕我被日本人佔了便宜。

但自此以後,每年的最後一天我都會記得「忘年會」。忘年,把過去一年不開心的事忘掉,新年新希望,那不就是我們活下去的動力?

忘記其實不容易。要愛不能愛,要忘不能忘。我慶幸這一年有許多值得記住的回憶,要忘卻的事,也只有不刻意去「忘」,才能忘記吧?

長大之前

小B的聖誕表演,是佳節的預告,每年十二月初都有一兩次這類表演。今年他是星戰主題聖誕劇裡的StormTropper,我從沒看過星戰電影,更加不知道「遠遠在馬糟裡」之類的表演已經非常落後。我像電影Love Actually裡的Emma Thompson一樣,很驚訝孩子聖誕的Nativity Play要扮龍蝦二號。小B當然不會深究耶穌出生時為何有StormTropper在場,最緊要好玩。

趁他還小,真要好好享受這些表演,轉眼間他大了,便會嫌這些年度扮鬼扮馬好老土。聖誕年年過,沒驚喜,但有些回憶也只能靠這幾年累積,待有天只有我和東尼在家對望的平安夜,拿出來慢慢懷緬。

隨寫之一

不用等早上起來,半夜三更醒來看看床尾手機上的時間,突發新聞會顯示在屏幕上。像昨晚德國聖誕市集恐襲、俄大使遇刺,看完後你又繼續尋好夢,地球另一邊有人徹夜哀哭,你可以做什麼?有否感悟原來做香港人好幸福?我反而在想,末日來臨以前,應該要吃喝玩樂還是要憂國憂民?